那年冬天的一个日子，我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家 乡。 冀中平原上，雪花无声地飘洒，白了房屋，白了树 木，白了大地。在这雪的世界里，万物都隐起了本来 的色彩。变成了单一的白，白得是那样的纯净。雪这 么大，天这么冷，母亲，你在哪里?记得你走的时候， 穿的是那样单薄，你那虚弱的身子能抵御这隆冬的严 寒么?我知道，你长眠在白雪覆盖的大平原下，也许， 你正在做着一个甜美的梦吧，梦见穿军装的儿子从远 方归来，带着深沉的思念，扑向你的怀抱…… 是的，我回来了，母亲!倘若你还活在人间，你会高 兴地看到，你儿子崭新的军装，像家乡春天的柳绿；殷 红的领章，像平原上秋天的高粱。还记得不，我参军 要离开故乡时，你亲手为我包饺子，熬肉菜，巴不得把 家里好吃的东西，都填进我的肚子里。你劝我：“孩 子，多吃点，娘心里才高兴。八年抗战，娘在村里当妇 救会主任，送走了一批批年轻小伙子去当八路军。如 今，娘要送你去当兵。到了部队上，好好干，别给娘丢 脸。”母亲没进过学堂，斗大的字识不了几筐，自然不 会讲什么大道理。但她那朴实的话语，蕴含着对儿 子的厚爱和期望。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母亲对 我说：“要走了，跟娘再说几句话吧。”我不知道该怎 样安慰母亲，两只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母亲那慈祥 的面容。蓦地，想起高中语文老师赠给我的一首小 诗，便对母亲说：“娘，我给你背诵一首诗吧。”母亲扑 哧笑了：“哟，娘满脑袋高粱花子，怎么能懂得诗哩。 你爹是喝过墨水的人，叫他来，给俺俩听听。” 是雄鹰／抖开翅膀／是骏马／放开四蹄／是好汉／ 把卫国的重担挑起／风风雨雨／洗掉书生气／雷雷电 电／炼成军人体／刀刀枪枪／化作诗篇满天飞 母亲听我朗诵着，神情是那样专注。我第一次 发现，她那被岁月刻下了风霜的脸上，腾起了一种异 样的激动。那天，母亲把我送出了村。我走出了老 远，望见母亲还在村口站着…… 参军后，我到了许多地方，繁华的大城市，偏僻的 深山沟，荒凉的大戈壁，辽阔的大草原，不论到哪里， 我的心就像一只飘飞的风筝，总是被乡里的线牵 着。我惦着黄土地上辛苦劳作的母亲，母亲也惦着 远离故乡的游子。到部队的第10个年头，母亲溘然 长逝了。村党支部向这位抗战初期入党的老党员敬 献了花圈。乡亲们踩着一尺厚的雪，送母亲远行。 大人，孩子，没有一个不落泪的。那眼泪，不是挤出 来的，是涌出来的。母亲的淳朴和善良，赢得了全村 人的敬重，乡亲们舍不得她啊! 冒着刺骨的寒风，踩着软绵绵的雪毯，阔别家乡 20年的我，和姐姐、妹妹、弟弟一起来到村北墓地。 墓地那一座座坟茔，不知哪年哪月哪日全被碾平了， 变成了农田。雪，白皑皑的雪，覆盖了故乡的田野。 我眼前一片洁白，无法弄清母亲葬于何处。风儿轻 轻地吹，轻轻地吹，像母亲把我呼唤；雪花扑打着我 的脸，润润的，像母亲深情的吻。啊，母亲，你永远离 开了人间，没有在故乡大地上留下一丝痕迹，但你在 我心中竖起了一尊不可磨灭的雕像。在抗战的艰苦 年代，你组织和领导全村的妇女，为八路军做军鞋， 备军装，针尖刺穿千百个太阳和月亮。爹多次对我 讲，你腹中怀着我的时候，日本兵用刺刀对准了你的 胸口，你没有泄露农村党组织和平原游击队的任何 机密，表现了一个共产党员坚贞不屈的风骨。啊，母 亲，在十年动乱中，不少人失去了良心，而你那颗纯 正善良的心灵，还是像水晶一样透明。记得，那次你 到京来，有一位陌生的妇女提着糕点，从远郊区一 家工厂来看望你。交谈中我得知，那位大婶抗战时 期人的党，曾和你在一个党支部过组织生活。“文革” 中，却被所在工厂的“造反英雄”们定为“假党员”。 后来，厂里派人到咱村调查，村里其他的人心有余 悸，不敢为这位出身地主家庭的女共产党员作证。 是你如实提供了证明材料，才使那位大婶的党籍得 以恢复。啊，母亲，自从我参军后，你没向村里要过 一分补贴，你说，看到咱家门上写着“光荣军属”的木 牌时，心里就够满足了。